Friday, June 22, 2012

無語的媽媽

妹妹指著她的鞋子說:“媽你看!鞋子在家裡面!”
我順著她指著的方向看,然後搖頭說:“uh oh, 鞋子不可以穿進來家裡面啊。鞋子 要放外面。你看,弄到媽媽的地上骯髒髒了!”
她只是一副很不以為然的樣子說:“媽媽,你有吸塵機。”
媽媽:“。。。” (完全被打敗了)。

有一天在飯桌上。兩姐妹吃完了還晾在餐桌附近,一直要跟在吃飯的媽媽聊天/告彼此的狀。
妹妹一直拿玩具給姐姐要姐姐玩,姐姐很不高興地把玩具把地上摔。
媽媽:“姐姐,你如果再丟玩具,不能好好跟妹妹說話,還是這樣壞態度,那你就進房間自己玩。不要跟妹妹玩了。”
安安(語氣很壞很用力一個個字說):“我.不.要!!!”
媽媽:“那你不可以這樣對待妹妹,不然妹妹不要跟你玩了。”
妹妹聽了很著急地說:“我會跟安安玩!我會跟安安玩的!!”然後還轉過去跟她姐姐好聲好氣地說:“安安,我會跟你玩!”
媽媽:“。。。” (頭上冒汗,現在是怎樣,我教訓姐姐也是為你好啊,你卻一直跑過去用熱屁股貼人家的冷臉蛋。媽媽的壞人是白做了。)

又過一會,安安一直在旁邊用哭腔吵鬧。
媽媽:“安安,你這樣對媽媽是好的態度嗎?”
妹妹:“Shiloh, do you want to be nice to mommy?”
姐姐:“yes...”
妹妹(一副很不以為然跟當然的樣子):“Then be quiet!”
媽媽:“。。。” (無語。。。根本就是學到媽媽的壞態度。)

兩姐妹在吃飯。
一邊吃一邊唱歌,一邊玩。
妹妹:“Shiloh, 你看,跟我這樣做!”
姐姐(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我很忙,我在吃飯!” (明明前一分鐘還在跟妹妹胡鬧。)
媽媽:“。。。。”
這也是姐姐最近很喜歡說的一句話。當她在玩/吃飯的時候/不想理睬你的時候,你如果要跟他說話或叫她做東西,她就正經八百地說,I'm busy。
(這也是從媽媽那裡學來的。。。唉。)

兩姐妹在玩,姐姐一直弄妹妹。妹妹一直投訴。
媽媽:“安安,你不要在弄妹妹了。”
安安:“Yes, mommy.”
過一會兒。。。
妹妹:“安安,你這樣這樣這樣弄這裡,然後我就哇哇哇。” (指導姐姐怎樣做,怎樣弄她)
姐姐:“噢。” (然後跟著做)。
妹妹:“哇哇哇!不要再弄我了!不要再弄我了!”
然後兩姐妹爆笑。
媽媽:“。。。。” (又白當了壞人。)

爸爸在幫妹妹穿睡衣。妹妹說要跟爸爸一起睡覺。
爸爸:“不可以啊。爸爸是跟媽媽一起睡的。就好像你跟你的兔子睡一樣。”
妹妹:“噢。”
爸爸:“那安安跟睡睡?”
妹妹:“跟她的布!”
爸爸點頭。又說:“那阿嬤呢?”
妹妹:“Grandpa!”
爸爸:“好厲害!那Unc呢?” (她們的伯伯,本來就是Uncle嘛,但那奇怪的傢伙說那樣不酷,叫Unc好了。)
妹妹歪着頭想了一下。。。說:“Big bird!!!” (芝麻街裡面黃色的大鳥)
媽媽:“。。。。”
每次想到這裡,想到她們的伯伯跟大鳥沈默地同躺在一張床上,不敢互看對方,兩方的神情尷尬,在流冷汗,媽媽就會爆笑不已。
然後安安還要多加一句:“Aunt Beth(伯母) 跟Cookie Monster (餅乾怪獸)睡!!”
拜託~誰要跟他們睡啦!

媽媽很不喜歡每天開始天黑的時候。不是不喜歡黑夜,而是每次天黑我都必須承受兩姐妹給我的折磨。
姐姐:“媽媽你看,天黑了噢!”
媽媽:“是的,天黑了。。。” (很頭痛,心想,又來了又來了。)
妹妹:“媽媽!太阳下山了喔?”
媽媽:是的,太阳下山了。。。” (心理默禱,你千萬不要再接下去說,千萬不要。。。)
姐姐:“媽媽,我不喜歡天黑!!!” (I don't like it to be dark outside)
妹妹:“媽媽,我不要我的太阳下山!!!” (I don't want my sun to go down)
兩姐妹同心協力:“媽媽!!!!我不要天黑!!!!!!!!”
媽媽(淚流滿面):“唉孩子們,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事情一百萬次了。太阳是誰創造的?”
兩姐妹:“上帝。”
媽媽(繼續流淚):“媽媽可以控制太阳嗎?”
兩姐妹:“。。。” (沈默)
媽媽:“太阳下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告訴我們是休息的時候啦。動物也要睡覺啦。我們都必須休息啊,那明天才又精力嘛。太阳現在下山,明天就起來啦。明白了嗎?”
兩姐妹點頭。然後,又同心協力地喊:“我不要天黑!!!!!我不要我的太阳下山!!!!”
媽媽:“。。。。” (繼續無語流淚中)。

陰天,我們在外面。
安安:“媽媽,我的太阳呢?”(兩姐妹在什麼東西的前面都加上“我的”這兩個字。好像所有東西本來就是屬於她們的,很理所當然一樣。)
媽媽:”太阳在雲後面啊。被雲遮住了。”
安安:“我不要太阳給雲遮住。我要我的太阳出來!”
媽媽(嘆氣):“唉,孩子,這個不是媽媽可以控制的。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我們不喜歡,也必須接受啊。”
安安(固執):“我不要我的太阳在雲後面!我要我的太阳出來!”
媽媽(繼續嘆氣):“唉,你如果那麼想要,可以試著禱告。不是你禱告的事情都會實現,不過上帝都會聽。”
安安(閉上雙眼,雙手合十):“親愛的天父。。。嗯。。。我不要我的太阳給雲遮住。。。嗯。。。。謝謝祢。。。嗯草莓。。。嗯毛毛蟲。。。嗯。。。”(有時候禱告禱告著會開始亂禱告其他東西,哈哈!)
安安:“。。。嗯。。。阿門!”
過了一會兒,雲過了,太阳出來了。
安安(狂喜):“媽!你看!太阳出來了!!我禱告,太阳就出來了!!!”
媽媽(微笑):“嗯,太好了噢!”
下一秒,安安:“媽,我不要太阳出來!我不要太阳照我的眼睛!!!” (I don't want the sun to be in my eyes!)
媽媽(微笑僵硬了,嘴角抽筋中):“。。。” (現在是怎樣,此一時,彼一時,你是在玩弄老娘嗎???)

兩姐妹,你們在這樣惡搞媽媽下去,媽媽不知道會受得了嗎。




Thursday, May 17, 2012

满是恩典


生活里的恩典满满
有时候小得
是小径上掉落了的橡子
等待一只小手将它拾起
等待那么一声惊叹
等待被发现
如获至宝地被珍藏在手心里
有时候是遍地的野花
有时候是孱孱轻快奔流的小溪
有时候是调皮的松鼠
在我一个人坐在幽静树林里的小石凳上读经时
不停地在大树之间攀爬怪叫
让我忍不住  忍不住失笑  探头张望
生活里的恩典
有时候是
静静听我述说的姐妹
一起流泪  一起祷告  互相鼓励  
生活里祂的恩典满满
因为能替我想的  祂都想了
祂都备了  祂都给了
只等我去请求  只等我去发现

Wednesday, May 9, 2012

失眠这一回事

晚上10点就跑去睡了。可是在床上辗转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头砰砰砰地跟着心脏一起跳动着,痛着,胸口发热,身体却又发冷,在棉被下还是抖个不停。
叹口气,睡不下,不想像过去很多个长夜一样胡思乱想,就只好起身。
感冒了快两个礼拜了。终于忍受不住痛苦跑去看医生,却只看到了从业护士。她检查了,说,哦,鼻窦炎耳炎哦。我开抗生素给你吃吧。
我说我睡不着。
她刚起身要离开,又转回头说,为什么呢?
我说应该是我前几个星期动了一个牙龈的小手术,止痛药的副作用,我睡不了,后来即使没有吃药了,还是很难入睡。
她又问,怎样的情况?
我说,我的头脑一直不停运作,关不了。
她说,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
我说,这要说回前几个月前,我流产了。。。(我其实还想说下去,流产不是我失眠的原因,只是,从那时候起我就一直断断续续没睡好)。
可是话只说到那里,就一阵哽咽,说不下去,开始掉眼泪起来。
要离开的护士这是立刻坐下来,说,很抱歉,很抱歉,然后给我递来几张纸巾。
我其实很尴尬。我没有想过我还会在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掉泪。而我的失眠真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我想也许是因为长期失眠,精神疲累,再加上病了,家里还有个得了肺炎的小孩,这几个星期爸爸又因为工作关系非常繁忙,我的情绪才会那样脆弱吧。
她观察了我一会儿,说,你要不要我开安眠药给你?
我拒绝了。
她又说,那么。。。一些在情绪上帮助你的药物呢?
我立刻明白她说的是抗忧郁的药物,有那么一阵惊讶,我只是生病缺乏睡眠特别脆弱,才会这样,可是她没有想过以其他方法帮助我,就立刻提议我以抗忧郁的药物控制。这真的有如我读到的一样,医务人物会不会太滥用与依赖抗忧郁药物了呢?这药物,就只能治征兆,没办法治本呀。(更不要说,抗忧郁药物的其中一个副作用是,服用的病人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轻声说,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她看着我说,嗯,好的。不过如果你需要安眠药,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哦。
临走前遇见医生,她过来跟我问好关心我的状况。她说,鼻窦炎哦,我听你说话就听得出了。好好休息哦。
我说好的,其实很怕我会再哭。这是一个很关心病人的医生,是我来了美国这么久第一个那么喜欢的医生。
她也是在我流产后给我了更多比那妇产科医生还要多的关心与鼓励的医生。
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主动拥抱我的医生。
会跟你拥抱的医生?简直算是天方夜谭。可是她在第一次听诊结束后,很自然很主动的给我一个很大的拥抱。也是因为她的鼓励,我才放下心,觉得真的不用靠药物,也不用动手术,我的身体会发觉到宝宝已经死去,会自动将宝宝给排除,风险也非常低。我才会那么有耐性,等了两个多星期,等我的身体流产。

明天我会跟教会里的一群姐妹到山里去住三天。这让我好不期待。这可是我有了孩子后第一次独立外出那么久的机会呢。
期待自己能好好放松心情,好好地贴近上帝,好好的让祂替我心灵疗伤,好好让自己的身体康复。
嗯, 我会好起来的。一定。

Wednesday, May 2, 2012

春雨

春天的雨是温柔美丽的。
轻轻洗去所有恼人的花粉。柔和地滋养着所有忽然从冬眠里苏醒过来的百花。
即使偶尔不是那么温柔,叫美国人搔着头脑说,怎么春天竟然下起了雷雨来,我还是满心欢喜。听着那雨声,雷声。像极了热带国那一场又一场的雷雨。
我听雨就好像听着家乡的声音。
有那么一点。
孩子喜欢在毛毛雨里玩耍。姐妹俩欢天喜地地把玩,互抢着同一把雨伞。妹妹腻了,自己跑去踏地上一团一团的积水。叭嗒叭嗒。她哇哈哈地大笑起来。姐姐不满妹妹擅自弃她而去,紧追着在雨里跑来跑去的妹妹的尾巴,一边跑一边问妹妹,Kayla, you want umbrela-la? Kayla, you want umbrela-la? 妹妹不理长气的姐姐。还是迳自跑着。姐姐不耐烦地一边追一边越来越大声地问,后来抓狂地喊,Kayla, you want umbrela-la-la-la-la??
妈妈听了那么长的umbrela-la-la-la-la,也仰头大笑起来。
打雷时妳们总是投诉。皱着眉头说,我不要thunder吵我起来。
我说,你现在醒着呀,打雷声怎么“吵醒”你?
不理,还是投诉。
妈妈说,打雷是有人在天上跳啊。不用怕。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上面。
两姐妹说,哦,是吗。有人在跳跳跳(两姐妹也跟着跳)。
然后还是说,妈妈,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打雷。
人家春天吟唱的Rain, rain, go away 小诗,来我们家变成了 Thunder, thunder, go away。
没关系,孩子,使你害怕的事情不会永远叫你恐惧,你不喜欢的事物也不会永远维持这样。
我们就在没有打雷时玩雨,打雷时躲在家里看书听音乐好了。
生活里美好的事物有太多太多,让我们慢慢学习去留意,放大。

安,在湿漉漉的地上画画。



希望长大后妳们俩还会是在心灵上非常非常靠近彼此的姐妹。

Wednesday, April 4, 2012

流光

要怎样捉住这一刻的时光?
我看着妳们仰头大笑的笑靥,头微微往后倾,两岁半还有点婴儿胖的身体四肢,吃饱后圆滚滚的肚子,那么用尽所有力量、生命地大笑。阳光从厅里那一大片的玻璃窗里照射进来,我看见那美丽的一束一束阳光,照射在妳们身上,妳们仿佛也是那一束一束美丽迷人神秘的阳光。妳们身体的外围给阳光给包嵌着,温柔地透着光。
妳们是光。如同光线一样。捕抓不着。
我跟他,我们都不知道,要怎样捉住妳们。我们那么努力地想捉住每一刻,可是每次回想妳们的婴孩期,都一阵错愕一阵遗憾,因为即使我们那么那么努力地捕抓妳们每一刻的笑靥,妳们每一滴眼泪,妳们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对妳们的婴孩期的记忆,竟然那么稀少,那么仓促。无论我们多么用力地去参与妳们的每一刻生命,妳们是以光的速度成长着。我们笑着哭着,看着妳们,牵着妳们,我们为妳们的美丽惊叹着,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动。可你们是一束束光,就那样把我们卷进,光的流动,与时间一同翻滚着快速地向前方滚去。

在光里流动是一件很美丽的事。
我用双手将你们的嫩滑小脸给捧在手里,我知道,捧在我手里的是一部分,造物者的美。
I am holding part of His beauty in my hands.
当我注视进妳们黝黑的瞳孔里,我注视的,是一小部分,祂的奥秘。
当我手指轻轻划过妳们的脸庞,我指尖碰触的,是祂一部分的爱。
祂给我的爱。妳们。
我不明白。不明白祂的美丽,祂的奥秘,祂的爱,有多深。
有多深?
因为就仅是妳们,就让我那么惊叹。
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奥秘。那么多的爱。
即使是我的身体将妳们慢慢孕育成形的,即使妳们有着我跟他的DNA;可是除此以外,我对妳们所有一切一无所知。妳们自在我体内成为生命后,就有了祂给妳们特地个别创造的个性。妳们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熟悉却又陌生的。即使有时候我们在妳们身上看到自己,或者对方,也只是那么匆匆一掠而过,妳们有着跟我们完全不一样,截然不同的个性。每一天,我都为发现妳们慢慢显现的个性,瞥见妳们新的一面而惊喜。

要如何将妳们牢牢捉住?每一次更用力,只会更感觉到妳们正从我们指缝之间溜走。
Slipping through my fingers all the time.
妳们是光。
即使外边的世界认为妳们是属于我们的,妳们身上充满了我们的影子,我们清楚地知道与看见,妳们身上充满了造物者的指纹,妳们是属于祂的,属于那永恒的光。
How can you catch light?
You do not catch it, you go with it.
于是我们跟着妳们流动,快速地向那前方滚去。
即使我不想变老,不想妳们长大,不想让妳们离去;我只想这样轻握着妳们的脸庞,就这样抱着妳们,就这样停在这一刻,这一刹那,就这样永远注视着妳们,永远为妳们劳碌着,永远可以将妳们拉进我怀里,感受妳们的生命,妳们的爱。
可是妳们是光。妳们是光。无法捕捉无法停留。
只能感受。
于是我们让我们的脸颊随着感受妳们而增添一条又一条皱纹,我们随着妳们成长的生命而慢慢缩短我们的生命。我们即使知道徒然还是用力去捕捉,妳们的一切。
因为妳们是光。妳们透着光,泄漏了那么一点点,永恒的造物者的光。
是的。You reveal Him to us.
而那光,那光,我们更弄不懂,原本跟我们沾不上边,却是属于我们的。
属于我们的光。
How amazing.
妳们是光。我们小心翼翼握在掌心里的光。






Sunday, March 25, 2012

祂在乎,祂看顾,祂照料


love to dwell upon the thought
That Jesus cares for me,
It matters not what life may bring—
He loves me tenderly. —Adams
If God cares for sparrows, He surely cares for us.

我喜欢沉湎细想
耶稣祂照顾在乎我
无论人生给我带来什么
祂温柔慈爱地爱着我。

如果上帝照顾在乎麻雀,祂肯定也在乎,也会照顾我们。

Luke 12:6-7
Are not five sparrows sold for two pennies? Yet not one of them is forgotten by God. Indeed, the very hairs of your head are all numbered. Don't be afraid; you are worth more than many sparrows. 

路加福音12:6-7
五 个 麻 雀 不 是 卖 二 分 银 子 麽 ? 但 在 神 面 前 , 一 个 也 不 忘 记 ;
就 是 你 们 的 头 发 , 也 都 被 数 过 了 。 不 要 惧 怕 , 你 们 比 许 多 麻 雀 还 贵 重 !

Saturday, March 17, 2012

失去一个孩子的悲痛

重复看自己三年前怀孕,还有你们小时候初生的照片。感动跟感触满满。
感动的是,上帝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知道,我在这个时候,会需要你们的鼓励,而且,还是双倍的鼓励,所以给了我你们这两个小娃儿。在三年后的今天,才会有你们,一个会忽然跑来跟正在忙的妈妈说:妈妈不要哭,安安爱你。另一个虽然在情感这一方面发育还没那么成熟,却总是乐天一派,自说自笑,自得其乐,总是让妈妈开怀大笑,即使是流着眼泪,还是可以因为你的无厘头而笑起来。
我是何等的幸福。
感触的是,我的小腹虽然还是微微隆起;可是我知道,我的子宫里面是空的。
孩子死了。
在二月二十号,初春气候的那一天,医生说,你们的孩子没有了心跳。相信是大概在7个星期大的时候死去的。
这样的悲痛没有办法跟人家说,也说不清。
这样的悲痛,没有人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悲痛,医生说,每4个人里面会有1个遭遇这样事情;人们也说,这样的事情很平常。
人们不明白,再平常的事,即使你是抱着平常心去看待,悲痛,还是难以避免的。
即使再怎样接受事实,即使再怎样努力,即使是没有去想,我还是不能就这样跳过“悲痛”这一阶段,就那样没事一般地活下去。
悲痛,不是我去寻找的;它自找上门来。
在夜里,在梦里,在阳光灿烂的春天,在我毫无顾虑地吃着饭时,在我一点也不想悲痛时,悲痛自己找上门来。
很忽然的,没有预兆的。有时候我就那样像往常一样吃着饭,吃着吃着,忽然一声抽泣从喉咙里逃了出来,然后眼泪就那样啪啦啪啦地倾泻出来。
有时候是在看我7岁的侄儿做给我的卡片。他写着,很抱歉,你的宝宝死了。
读到“你的宝宝死了”这一行,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地刺了一下,眼泪犹如翻滚的海浪,止也止不住。那些字好像炙热的热铁一般灼着了我的双眼,让我急忙将卡片给关上;却关不掉我双眼的水喉咙。我恨不得,恨不得将那些字用我灼热的痛给焚烧掉,我不想看,也不想听。
我的孩子死了。
就好像,我在三月八号的星期四凌晨,在睡梦中感觉到下面一阵冰凉,起来发现自己开始流血了,我的身体终于发现孩子死了,开始流产了,心里面的那种痛,那种悲伤,那种孤清,永远都没有人会明白。
我在凌晨五时许,跪在浴室的冰冷地上,用力重复地一次又一次地欲将那纯白浴毯上的一滴艳红的血滴给察拭掉,我泪流满脸,我拼命祈祷这是一条我不必走的路,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将这一切给察拭掉,我多么希望我的眼泪可以洗掉一切。我从来没有感觉那么孤清过,因为这一切都证明我过去两个星期流的眼泪是真的,我的孩子是真真切切的不在这世上了,这是铁一般铁一般的事实,即使身边有多少爱我,关心我,支持我的人,这是一条必须我自己孤单上路的路,这是我自己必须背负的十字架,这是只有我能承受的伤痛,这是没有其他人能明白,体会的一条路,这是一条非常非常孤清的路。

总是会有人说,不要去想,或者不要想太多。
再不然,“为了你的孩子,要坚强。”
又或者,“你的孩子现在在天堂里,别哭了。”
听我说,坚强跟悲不悲痛没有关系。就好像,即使我不想,即使我坚强,也不代表我能不哭,不代表悲痛不会找上门来。我最大的安慰,是我知道,我真真确确地知道,我死去的孩子在主的怀里,他这一辈子不会经历伤痛,不会经历罪的捆绑,不会与罪的本性挣扎,他只知道主永恒的爱。可是,我也为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办法成为他的母亲,没有办法看他一眼,没有办法亲他的脸颊,没有办法将他轻轻拥在怀里,没有办法温柔地一边摇他一边唱摇篮曲,没有办法看他笑起来时眼里的亮光-我为了我这一辈子没有办法做这些事而遗憾,而悲伤。我为了无法成为一个母亲而遗憾,而悲伤。这是无法避免的,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是一个母亲,我当然为我失去的孩子悲伤。即使我以后有了其他小孩,我还是会为这个失去的孩子而难过,因为其他孩子,是无法替代这一个孩子的。
人即使断了肢,痊愈了,那个断了肢的部位还是会隐隐作痛。即使你不去想,那痛,还是会提醒你,你的失去。而如今我失去的,是一个我孕育了两个月的生命,我的血,我的肉,一个我对他充满了希望与祝福与梦想的生命,这岂能是“不去想”或“坚强一点”就能抚去的伤痛?

而其实很多时候,我是没有去想的。我恨不得不用去想。 你明白吗?
没有人要这样的悲痛。
如果可以,我一直努力祷告,我亲爱的天父,就让我一直这样感受,春天温柔暖暖的阳光照射在我脸庞上。就让我一直这样仰望着天空, 仰望着祂;我不愿黑夜的来临,我不愿比那深夜还要黑暗的悲伤找上我来。可不可以,就让我一直这样感受,这一刻的美好?我但愿可以一整天跟我的两个小孩跳傻气的舞,我可以为她们唱一整天我自制的无聊痴呆的儿歌,我可以在公园里跟他牵着手,散很长的,很长的步;可是,可不可以不让我去感受那深沉的悲伤?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而祂不是早说了吗?
“在世上,你们有苦难” (约翰福音16:33)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注定会心碎。
有人为挽不回的恋人。
有人为破碎的亲情。
有人为失去的至亲。
我为一个死去的孩子。


我没有日日以泪洗脸。
上帝是很慈爱的。祂让我还能欢笑。我终于又能再下厨煮饭了。还有终于能好好吃一餐饭。
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恩赐。我喜欢仔细慢慢地为家人煮一顿饭。我喜欢他因为我煮了好吃的菜而不停添饭。我喜欢看孩子吃我用心准备富有营养的饭菜。我喜欢她们吃到喜欢的食物时高声大喊,妈妈,好好吃!我喜欢!谢谢妈妈!
可是,日子,日子是怎样流逝的,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白天随着地球的运转悄悄换成黑夜,黑夜又渐渐淡去换上阳光灿烂的白天,就这样一日又一日,一夜又一夜,我不知道时光的流逝。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日期看了一次又一次,仍然记不住。
煮菜时总是不小心放太多盐。或烧焦菜。
洗了米要加水时才想起,不记得自己盛了多少杯米,应该加多少杯水。于是又重新把湿漉漉的米给重新量一次。
药不记得吃了没有。
给小孩准备东西时丟三掉四。孩子总是说,妈妈,你忘记了?
心神恍惚。
我们甚至忘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到纪念日前一晚在不知道重复看日历多少次后才想起。
次日到机场去接出差回来的他。
牵着他的手,我轻轻说,结婚八周年快乐。
他一阵错愕,说,是哦。我忘了。我都忘了。
我看着疲惫不堪的他,为了那个没有心跳的孩子,在我们重回诊所照超音波前的那一个星期,他为了那个孩子禁食了五天半。昨晚整晚都在飞机上渡过,只睡了那么几个小时的脸,胡渣已开始长出来,双眼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疲累,担忧与悲伤。这个在我流产高峰时段那一个午夜,我因为流产的阵痛而按耐不住不断呻吟,双眼充满恐惧的男人。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么害怕的他,甚至在我产第一胎的两个双生儿时他都没有流露过那么不安的男人。这个非常害怕在那一晚失去我的男人说,要不要去医院。我现在就载你去医院。那一晚一直陪伴在那满是血水浴缸内的我的男人。耐心地等待我每一次阵痛。耐心地检视每一个血块,看那是不是我们的骨肉。小心翼翼地呵护我,问,要不要喝水。有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这个那么爱我的男人。
我看着那么爱我,那么疲累,却又努力扛着一切,努力用手心去盛我每一滴眼泪,如果可以,愿意把我所有伤悲都承担掉的男人。
我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说,你回来,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

而其实他有给我带回来一份礼物。
那是为了记念我们死去的孩子的一份礼物。
一条我自己挑选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好像一只蝌蚪的圆圈,一个叫 Eternal Circle 的圆圈,像是用毛笔沾了墨水,下笔时是用力的,然后慢慢地将毛笔轻轻提起减轻力度,画一个圆圈,完笔是一条细小体态完美的尾巴,跟圆圈的开端连接得完美无暇。
我第一次看到,就觉得,这真像一个胎儿。
一个还没有长出小手小脚的胎儿。好像我们失去的孩子。
而你,现在不是在永恒 Eternity里了吗。我俩的相遇,虽然短暂,可也会是一个圆圈,我在这个点上失去了你,可是我会在那么一天,回到永恒里,再再与你相遇,形成一个圆圈。
My love for you, it's a circle. It goes round and round, there is no beginning, there is no the end.
It goes round and round eternally.
那么美丽却又让人心碎的一条项链。
他在初春微冷的圣何塞走了七英里多的路,给我买了这一条项链。
这是除了我的婚戒外,他给我买过最昂贵的一件首饰。
他温柔地为我戴上。我出门去买日常用品,几个小时后回来后就不得不脱下来了。
项链与吊坠都是银制的。几个小时下来,我的颈项受不了那吊坠的重量。
戴着,太累,不带,我又一次一次地去思念。
好像你。放在心上,太沉重。放下,我又放不下,一次又一次回去寻找。你那么一点点痕迹。
我们为你种的那棵樱花树,才几个星期,就已经开始开花了。
鲜桃红色的花瓣。嫩绿的叶子。
你的小姐姐们总闹着要去采摘。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日历上的立春还要早。
妈妈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把你曾经在的证据给消除掉。
我想,以后也是会一样吧。
即使我们能不再悲伤。
即使我们不用再在眼泪里想念你。
即使我们的日子再恢复平静。
即使以后如果我们还有了其他小孩。
即使项链断了掉了樱花树死了我的身体完全恢复没有你之前的模样,我的心,我的心,却从此不会再是一样。
你会一直一直在妈妈心上。
你的名字,会从此刻划在爸爸妈妈的心上。
而孩子,妈妈想说,虽然你的离去给妈妈带来了很大很大的伤悲;可是你不是全然只是我的记忆里一片黑暗的海洋。
在这片黑暗的海洋里,还有一颗一颗晶莹明亮的珍珠。
这一颗一颗珍珠,是上帝的恩典与与怜悯。
如果没有掉进这一片黑暗深沉的海洋,我不会发现这些珍贵的幽幽透着光,指引我的珍珠。
如果没有掉进这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我不会那么努力每一天每一天都去寻找祂,呼唤祂。
如果没有那么软弱,我不会发现祂的力量。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
你也是妈妈眼泪里的那么一颗珍珠。
我永远珍爱的一颗珍珠。